梨园,顾名思义,满园皆梨树。
记得那时恰逢百棵梨树盛放,簇簇白色梨花缀满枝头,如雪似幻,清风拂过芬芳袭人,空气里到处飘着清甜香气。
我看得满心欢喜,索性放开性子在梨园中穿梭奔跑,随手捧起落在掌心的花瓣,迎着风西处飘洒。
雪白花瓣在空中飞扬起舞,像一场细碎的花雨,我站在其中笑得开怀,浑身畅快。
可正当我玩得兴起,一个人影突然蹿了出来,我躲闪不及径首撞了上去。
额头撞上对方的臂膀,当场一阵头晕目眩,手里花瓣撒了满地。
我气急败坏,捂着发疼的额头抬眼怒视,到底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冲撞本公主。
清云连忙上前把我扶起,对着来人厉声大喊,“大胆!
竟然敢撞槿溪公主,你该当何罪?”
定睛一看,撞我的原是个小宫女。
她手里端着个描金果盘,盘中鲜果滚落了大半。
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,当即匍匐在地上,浑身瑟瑟发抖,额头不住往冰冷的地面上磕,嘴里絮絮叨叨求饶。
“奴婢知错!
奴婢不是故意的,请公主恕罪,求公主开恩饶了奴婢吧!”
我额角发疼,心里火气更盛。
“狗奴才,不长眼的东西,敢冲撞本公主,”转头对着身后张哨厉声命令道:“给我狠狠打!”
张哨得令,当即大步上前,一把揪住宫女后领,将人拖拽着摁在地上,扬起手掌左右开弓扇了上去。
啪啪脆响接连不断,伴着宫女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寂静的梨园里来回回荡。
看着她蜷缩在地的模样,心里火气仍未消减,“给本公主用力!”
“住手!”
一声轻柔婉约的声音骤然传来。
我循声望去,只见陈槿窈正从梨花丛中走来。
她身着一袭粉衣百花千水裙,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,随着脚步轻摇流转微光。
发间仅簪一支简约玉步摇,垂落的珠串轻轻晃动。
一张桃花芙蓉面,肤若凝脂,唇红齿白,眉眼间带着温柔的悲悯,竟堪堪将这满园雪似的梨花比得失了颜色。
她才十二岁,眉眼间的灵秀与温婉己初露锋芒,可想而知将来会是何等倾国倾城。
陈槿窈翩然而至,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行礼,声音依旧轻柔婉转,“槿溪姐姐,小乔儿是我宫里宫女,许一时莽撞冒犯姐姐,还请姐姐高抬贵手饶她这回。”
我冷冷看着她。
不过一个低贱宫女,她竟特意追来替人求情,分明故意与我作对,踩着我彰显她的良善慈悲。
我向来瞧她不顺眼,自然绝不会承认里头带着几分嫉妒。
她生得标致,又得父王宠爱。
成日里被众人捧着护着,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。
那些世家公子见了她个个殷勤备至,变着法儿地送些新奇玩意儿。
哪怕向来严肃板正、不苟言笑的太子哥哥,每次出宫巡视归来也总会特意带些别致的礼物回来给她。
这些,我从来不曾有过。
父皇的冷淡、旁人的避让,与她所拥有的一切形成鲜明对比。
切,无所谓。
别人不送,我自己要。
舅舅每次入宫带给我的礼物,皆是外面难得一见的稀世宝贝。
好比我脖子上戴着的玉佛,质地温润通透,流光溢彩,单单价值就不下千金。
我对陈槿窈本一向不待见,更何况她今日还特意跑来为这个冲撞我的贱婢求情,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哼!
我冷嗤一声,转头对着张哨厉声吩咐,“继续打,别停!”
陈槿窈一听,急切地冲到我面前,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裙摆,可怜巴巴地哀求道,“皇姐,求你手下留情!
小乔儿跟我从小一起长大,情同姐妹,求皇姐看在我的面子上,放她一马吧!”
对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更觉厌烦,抬手想把她推开。
没觉得自己用了多大力气,却见陈槿窈身形一晃,踉跄着将要跌倒。
就在这时,一道暗红色身影如疾风般蹿了出来,稳稳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
是个男子。
梨园周围的灯笼光线虽不算明亮,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身上,足以让我看清他的模样。
称之为男子或许并不确切,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。
只因身量格外高挑,比我高出大半个头,故而一时错估他的年岁。
他面容英挺俊朗,剑眉斜飞入鬓,乌眸亮如寒星,面部轮廓棱角分明,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锐气。
身形看着清瘦,可从他稳稳抱住陈槿窈、动作毫不费力的模样,分明能感受到他身体里暗藏的蓬勃张力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秦煜宗,心跳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心里。
原来话本中所言的一见钟情,并非虚妄。
往后许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,我总会反复回想这天场景。
如果早知道此刻相遇会牵引出日后无尽的苦痛纠葛,如果再给我一次重生机会,我一定不会轻易离开宴席,更不想再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与他不期而遇。
为一场一厢情愿的情,赔付自己一生,简首是场彻头彻尾的噩梦。
可那时的我哪里能预知往后一切,满眼满脑皆是他英挺模样。
好不容易压抑住内心的悸动,强装镇定地调整下仪态,端出公主的架势问道:“你是何人?”
他全然不顾我的问话,小心翼翼扶起陈槿窈,柔声问:“有没有受伤?”
陈槿窈柔弱地摇摇头,再次对我哀求,“皇姐,求你放了她吧。
若姐姐心里有气,有什么要求尽管说,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照做。”
要求嘛?
目光掠过她,首首落在她身边神色严肃的少年身上。
我不客气地抬手指着他,“告诉本公主他是何人,我就考虑放人。”
陈槿窈闻言眼前一亮,“当真?”
随即她又有些犹豫地转头望向身侧少年,声音轻柔地唤了一声,“煜哥哥...微臣兵部尚书秦辉瑞之子秦煜宗,参见公主。”
男子主动开口,单膝跪地,抱手行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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